中事训练基地揭秘 2019-11-05 09:36

  这支具有深厚优良传统的军队,正在经历也许是其历史上最为艰难的一次转型和蜕变。这个目标,就是信息化。

  但信息化究竟是什么?即使发达国家的军队如美军,也仍然在探索之中。仅围绕信息化的作战理论,这支号称已经实现信息化的军队就提出过不少于10套顶层作战理论,其中只有一套能够成为最后的选择。

  《瞭望东方周刊》力图通过这样一组报道,介绍军队转型中的若干根本问题以及其尝试突破的努力。与美军利用连续不断的局部战争推进其信息化进程不同,训练是解放军完成这一变革的基本方式和手段之一。与之相辅,作战理论等诸多关键因素的创新也不可或缺。

  本组报道同时对中事训练基地和蓝军做了介绍,这是非军队媒体首次近距离描述这些经常被提及但却充满神秘色彩的部分。在军队训练改革中,它们都扮演着不可替代的角色。

  我们的观察角度取决于我们的态度。毋庸讳言,这次军队信息化中仍存在诸多急待解决的问题,挑战依然尖锐。但作为这支军队成长的母体,整个国家都应给予它更多支持与建设性的意见,并投以鼓励的目光。

  无须地毯式轰炸,只用精确投放武器一招制敌。当人们在静谧的清晨醒来,却发现战局已定,胜负已分--- 这就是信息化条件下“寂静的战争”

  没有钳形攻势,没有坦克集团冲锋,也没有“层层扒皮”的进攻、节节防御的坚守,“就像典型的现代战争,在寂静中交锋。”作为“联教—2012·确山”演习总导演,石忠武这样向《瞭望东方周刊》解释。

  6月上旬,来自全军19所军事院校的500多名学员,确切地说是500多名以营团级为主的现役军官,在河南确山合同战术训练基地上演联合实兵演练。陆、海、空、二炮等主要军兵种以及装备、后勤、政工等系统的学员,将组成联合战术兵团指挥部,对阵由机步旅扮演的蓝军。

  除了为“联教联训”这一军队重要的教育训练改革提供试点经验,这次确山演兵,对于一般公众而言,更值得关注的是解放军在信息化进程中谋求新突破的努力。

  信息化已成为最近20年来世界军事领域的“终极杀招”,可它如同战争本身,仍然迷雾重重。比如一个根本问题:信息化军队到底是什么样子?是飞得更快的J系列战机,还是装备到单兵的便携野战终端,又或是能力更强的侦查卫星?

  今日军演,对于一支信息化条件下的军队而言,战斗力的观察要点,并不在于用多大口径的自行火炮轰击,而是战场信息和指挥官的命令能否迅捷、无声、无衰减地上下传递。

  即使在实弹演练部分,集团冲锋也不再是演习的主角。信息化战争中,两个军事集团之间的对决,很可能只是数十分钟的接触。

  无须地毯式轰炸,只用精确投放武器一招制敌。当人们在静谧的清晨醒来,却发现战局已定,胜负已分---这就是信息化条件下“寂静的战争”。

  “经过30多年的不懈努力,我军信息化建设已经取得重大历史性成就。”石忠武说,积30年国力成长,今天解放军的信息化已有相当基础。指挥信息平台更新换代,“目标中心战”这样的新战法被提出并付诸训练,信息主导、体系对抗、要素集成、联合制胜的观念开始生根。

  从外形上看,被伪装网遮蔽的指挥所,像一座座巨大的迷彩外星战舰,降落在确山训练基地东山的高地上。

  为了联通这些指挥机构并进行保障,使用了1万多米线缆以及卫星设备。巨量的传输需求,源自本次演习使用的指挥信息系统。这套曾获得国家科学技术特等奖的系统是军队的最高秘密之一。在演练准备会上,石忠武强调,它比人的生命还重要。

  这是改进后的指挥信息系统第一次大规模的全要素应用:让陆海空、二炮乃至政工、后勤、装备的指挥员看到共同的侦察报告和作战态势。

  拿破仑和他的敌人也许是最后一批能够亲身俯视整个战场的高级指挥员。之后,随着战场的扩展,战斗地点旁的山坡,已经无法让指挥员看到自己的每一支部队。而且,军官与自己部队的物理距离也越拉越远。

  指挥信息系统,让一名联合作战指挥员站上信息高地,他们能够像200年前的先辈那样,看到自己的所有部队,并直接下达命令。

  信息改变了指挥方式。由于能够更加直接地观察战场,并获得经过精确计算的战场信息,用于传统作业的参谋人员将迅步减少,“指挥员定下决心的时候,效率将大大提高。”石忠武说。

  与传统的陆军司令部相比,联合战术兵团的指挥部显得过分安静:没有参谋们扎堆讨论的喧嚷,也没有报告部队位置的呼叫。

  联合战术兵团司令员在电脑前轻点鼠标,偶尔和对面同样埋头电脑的参谋长对话几句,然后一个人面对战场态势默然思考。

  不过,也许第一次面对“全要素”这样复杂的抉择,也有指挥员在显示器前犹豫许久,最后站起来慢慢踱步,轻声说:“该多弄几个参谋??”

  “像这样的指挥演习,主要观察指挥员们运用指挥信息系统的情况。”石忠武说,虽然也有作战部队配合,但作为一次以中级指挥员为主的演习,东山高地上“外星战舰”里的作业才是取胜之道。

  传统依然会留下痕迹---当知道演习总导演要来视察,正在电脑上绘图作业的中校从拎包中翻出一张地图铺开来。

  信息化无疑改变了训练方式。比如,指挥信息系统可以控制演习进程,每个系统都显示两个时间:一个是天文时间,一个是演习时间。前者指实际时间,后者可调,一些关系不大的演习阶段可以“快进”。

  信息化对于训练最大的改变,就是为联合作战和联合训练提供更宽广的平台。反过来,不能实现充分联合,信息化只是炫技式的独舞。

  每艘“战舰”中都包含一个指挥决策中心,居于指挥部正中;两边若干耳房,海、空、二炮、陆航等军兵种小组分列其中,政工、保障等指挥小组也是指挥部的重要元素。

  “这次演习的指挥部编成完全是面对联合指挥的。”石家庄陆军指挥学院科研部副部长杨晓东告诉本刊记者,与过去相比最大的不同是,海空军及其他军种指挥员在指挥部中拥有席位,直接指挥本军兵种部队。“过去的联合大多是陆军以外的军兵种在联合指挥部设立联络员,合成指挥员下达作战命令,由联络人员向本兵种司令部传达,再拟定作战计划并执行。”

  演习副总指挥、空军指挥学院副院长李勇少将对《瞭望东方周刊》说,演习让空军深刻了解了陆军的地面行动是如何策划实施的,也让其他军兵种了解空军。不过从开始阶段看,其他军兵种对空军的认识可能还不很到位。

  比如,指挥部给空军划定了7平方公里的打击范围,“根本施展不开,而且在退回的过程中还和陆航重叠。”相比之下,却给二炮划定了30多平方公里的打击范围,“它没法打移动目标,范围太大了。”

  用术语讲,就是军种运用不到位,“总有一些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比如二炮部队连续打击,空军战机呼之即来,甚至不考虑起飞抵达轰炸目标的时间。

  陆军指挥员还是更了解陆航,“其实这次配置的陆航兵力并不多,而且载弹量小。如果利用空军适当,完全可以打掉蓝军一般的重装战斗力。”李勇说。

  比较普遍的情况是,指挥员们介绍自己的计划时,还较少涉及其他军兵种。例如,很少有人提到,如果自己的火力打击没有达到预期效果,建议其他哪个军兵种继续打击。看起来还是“各打各的”。

  据李勇介绍,联合作战本来属于高级指挥员的培养内容,营团一级的中级指挥员掌握合同作战的能力即可。

  联合作战一般是指海陆空二炮等不同军种之间的联合,合同作战则主要是军种内部的协同,有的也有其他军种的支援配合。

  这也是首次在中级指挥员的培养过程中,进行大规模、全要素的联合战斗演练。“中级指挥员虽然目前不是联合作战指挥的主角,但需要先培养他们的联合作战意识、知识和技能。”李勇说。

  其实,对于军队自身而言,这次演习的核心是实现“联教联训”试点。具体讲,就是如何实现不同军兵种院校以及部队、科研机构之间的联合理论研究、联合教学训练,并尝试建立相关制度。为解决这些问题,从2012年春季起,已经召开了三次理论研讨会。

  总参谋部在《2012年军事训练指示》中,明确由石家庄陆军指挥学院牵头试点,使其具有总部一级的意义。此次演习,即为试点中的一个重要环节。

  纵向看,联教联训希望以“嵌入”的方式,强化军事院校与部队的联系;横向看,它在成长阶段就培养部队指挥员的联合作战意识和能力。

  为了从多角度促成联合意识,演习间歇的篮球比赛并不是按照单位组队,而是按“军种联队”、“兵种联队”、“系统联队”等组成。在第一场预赛中,海、空、二炮指挥员组成的“军种联队”反败为胜,打败炮兵、装甲兵、工程兵、防化兵指挥员组成的“兵种联队”。

  “我们的联合程度还有待加强。”杨晓东说,这次演习主要针对团一级干部,以下级别的大规模联合学习训练还未提上日程。他觉得,这种联合本应该像一张天然生长的优质牛皮,而在目前体制下,将如此多的单位“缝”在一起,已经是极有难度的尝试。

  确山合同战术训练基地司令员许民说,现在演习展开,一般看不到人,坦克打完炮也躲在隐蔽处。那种坦克掩护步兵冲锋的经典场景,几乎不会出现。

  “演习现场不如以前热闹,但效能高了。”炮兵出身的许民说,以前炮兵打击一片火海,现在都是精确打击,一击完成。

  此次扮演蓝军的机步旅旅长万丽华说,现代战争,只要火力能实现精确打击,就尽量不用人力,场面“肯定不那么火爆”。

  此次虽然是军事院校最大规模的全要素联合演习,但实弹部分显然不如人们想象那样壮观。短暂的营级进攻,除了坦克和装甲车,只能看见战士执行单兵爆破路障任务。直到占领“敌”阵地,才有持枪的步兵出现在视野中。

  几公里外炮群齐射,也不是过去那样把整个山头都炸得一塌糊涂,而是覆盖十几个平方米的连续射击就击中靶子。短暂射击后,连火炮也沉默了。

  石忠武说,机械化战争时期,作战一般采取整师、整旅、整团建制运用兵力。而在信息化条件下,体系作战成为主要特征,各种力量按照作战任务编组,以单元、要素的形式进入体系发挥作用。

  这就是体系作战,目前军队建设中的一个热点词汇。《解放军报》说,它是“关于加强基于信息系统的体系作战能力建设的重要战略思想”。

  2012年初,美国海军陆战队司令曾表示,未来美海军陆战队将全面转变成一支特种作战部队。换句话说,他们再也不会执行硫磺岛战役那样的人海战术。

  这种武器发展带来的改变是划时代的。“比如,它打破了通常的战略、战役、战术的界线。”杨晓东举例:美军对的突袭无疑具有战略价值,但是只动用了不到一个连的兵力。在过去的时代,它连执行一个战术任务都很难满足,“已经很难回答这究竟是战略还是战术任务。”

  “这次演习,我们希望充分体现信息化条件下作战的新思想、新战法。”石忠武说,现代战争中的战线已经越来越模糊,这让对战双方必须有新的作战理论

  作为一种尝试,红军将尽力采用名为“目标中心战”的新战法。它是济南战区近年来提出的信息化条件下的作战理论,即以目标为中心组织的作战。

  通俗讲,就是不再用主攻部队层层推进、突破,而是集中力量打击支撑敌系的关键节点。而这种打击往往要依靠先进兵器跨越战线,直达敌后。

  “在信息化条件下,主攻方向已不再是传统的由前至后的地理指向,确定主攻方向也不再是指挥决策的核心和关键。确定重点打击目标成为了定下决心的核心内容。”某集团军副军长杨剑少将向《瞭望东方周刊》解释说,确定重点打击目标需要先做评估,在各个评估系统中重叠次数多者最为重要。而且,打击对象不宜过多。

  步兵在目标中心战中的特点也是多样化和特战化。这似乎是信息时代步兵唯一的出路。李勇说,引导空军攻击目标是最主要的任务之一。

  用18世纪法国元帅莫里斯·德·萨克斯的话说:“并非数量庞大的军队,而是更优秀的军队,才能赢得战争。”

  虽然1991年的“沙漠风暴”以其高技术特性而令人震惊,但在美军看来,2003年的第二次伊拉克战争更具备信息战的特征。换句话说,如果后者是信息化军事时代的黎明,前者不过是凌晨一两点钟。

  而这期间经历的12年,美军仍在全球各地参与实战,最终成就了“网络中心战”这一目前最为成熟的信息战模式。

  面向新形势,解放军的应对之道,叫做集成训练。就好像计算机的集成电路,把各自独立的模块插在主板上,从而产生强大的整体能力,而新功能是各部件简单叠加所无法形成的。

  “从2004年全军一体化训练试点开始,就提出了作战要素、作战单元、作战体系集成训练的概念。之后逐渐被全军引用。”石忠武说,经过近10年的研究和探索,全军对集成训练概念及其内涵有了基本认识。

  体系作战对中队的建设提出了更高要求。但是像任何一种战略理论一样,它在战术层面的落实,“战场最后一公里”的实践是其能否实施的主要挑战。这也是美军“网络中心战”在十几年中反复实验总结的核心问题。

  集成分为不同层次:由要素、单元集成,一直到最高层次的体系集成。这次演习,在一定意义上讲就是一次体系集成的尝试。

  石忠武认为,集成训练的挑战首先在于理念,“装备更新了,理念还是传统模式,不能叫改变。”而后,就是训练的方式方法和训练内容,“很多改变还需要时间”。

  “以后也许不需要搞这么大规模,但是这种形式是可以推广的。”石忠武认为,未来几个院校、部队、科研机构之间的合作会成为常态。

  一个悖论是,将军队和芯片,它虽然会像芯片一样即时迅捷,但也会像芯片一样脆弱。此次演习,一个重要的自创“装备”就是木制垫板,防止电脑主机直接接触地面,潮湿短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