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在论的容易论证中关于指称的默认假设 2019-09-03 15:48

  作为一个必要的概念准备,让我们先引入刚刚提到的关于指称的三个概念,它们分别刻画指称与世界关系的三种不同的紧密程度。这个概念区分不是任意的,它在直觉上是自然的,并且与人们使用语言的事实并无明显不一致。特别是,作如此的概念区分与托马森坚持的任何方原则都不冲突,于是,她不可能在整个论证的起点上就根本拒绝论证的有效性,或简单地指责将要给出的论证是一个循环论证。

  概念Ⅰ:一个语言表达式是真正指称的,或准确地说,一个表达式在语句中的出现(occurrence)是真正指称的,当且仅当它指称一个实在的对象。

  概念Ⅱ:一个语言表达式是拟意指称的,或准确地说,一个表达式在语句中的出现是拟意指称的,当且仅当它在典型的使用中被设想或假设为指称一个实在的对象。

  概念Ⅲ:一个语言表达式是指称样的,或准确地说,一个表达式在语句中的出现是指称样的,当且仅当它在语法和纯粹语言学的语义学行为上与真正指称的表达式或拟意指称的表达式不可区分。

  在第一个概念的说明中使用的“实在的对象”一语,在这里依赖于日常的理解。在这个理解下,“奥巴马”“地球”指称实在对象,即被指称的一定是世界上有的对象。至于某一个或一类对象是否真是世界上有的,那不是这个概念本身所能决定的。第三个概念的说明中使用的“纯粹语言学的语义学”一语在此有特殊的意义,它是指以纯粹语言学形式为基础的语义学性质,比如相应语言表达式在其中出现的语句,其真值条件可以表达为戴维森(D.Davidson)风格的T语句,又比如相应语言表达式的意义可以组成一系列的分析语句。总之,纯粹语言学的语义学在此不直接涉及语言与世界的关系。另外,用“一个表达式在语句中的出现”这个短语替换“语言表达式”,是为了提示相应语言表达式也可以在典型的非指称位置上出现,比如出现在直接引语中。

  重要的是,由上述概念和“平均的美国家庭”这类例子我们知道,有些指称样的语言表达式并不是真正指称的,甚至它们可以既不是真正指称的,也不是有意地或典型地用作指称性的。因此,真正指称的语言表达式的集合是指称样的表达式的集合的真子集。类似的说明部分地适用于第二个指称概念。第二个概念中包含哪些语言表达式更复杂一些,至少有两类比较典型的情况。第一种是“祝融星”,这个名字曾被天文学家用来指称一个他们设想的天体,自然,他们当时有证据和理论相信这个被设想的天体真实存在,且在当时的科学研究中,他们把这个词用作一个真正的指称词。第二种是科学中的理想对象,比如质点,尽管科学家通常不相信真有质点存在,但“质点”这个词经常被当作一个真正的指称词来使用。

  更重要的是,容易论证中的存在概括,要求第二个前提中在指称位置上出现的语言表达式是真正指称的,⑥而不能只是指称样的。托马森在存在论证中实际上援引的使用规则,多数可理解为一个或一类新语词或语言表达式的引入规则。比如她在数的存在论证的第一步中,实际上用到这样的数词引入规则,即“如果某个地点或某个范围内有n个P,那么,P的数是n”(这个规则在元语言风格下可粗糙地表达为:对于形如“某个地点或某个范围内有n个P”这样的语句,它可以被释义为形如“P的数是n”这样的语句)。在数存在的容易论证中,托马森明显地相信:(A)此类规则本身作为一个语言或语言使用的规则,使得运用此类规则的论证步骤相当于一个概念论证,因此其结论的真被概念地保证;(B)当此类规则被满足时,被引入的词项是一个真正的指称词项。

  在一个适当的解释下,(A)是正确的。所谓“适当的解释”就是说,论证的第一步其实是一个释义,第一个前提被等价地解释为第二个前提,但释义句中的语言表达式的指称性质在(A)中没有涉及。至于(B)的真被什么所保证,我们在托马森那里并没有发现明确的说明。当我们已经假定,考察存在论证的语句(2)的句法或指称性行为,并不能区分出这个语句中处于指称位置的表达式是否是真正指称的,从概念上说,似乎只有两个假定,看起来最有希望提供托马森所需要的东西。其一,假定论证之第一步的前提,即语句(1)本身的逻辑形式中有指称数的表达式。其二,假定使用或引入规则保证了语句(2)中指称位置上的表达式的指称。但是,第一个假定不是一个有希望的选项。因为包括托马森本人在内,很少有人会相信“筐子里有两根香蕉”或“筐子里的这个苹果是红的”,有比它的表面句法所提供的更复杂的逻辑形式。换句话说,因为没有理由或证据表明更复杂的逻辑形式存在,任何关于这种隐藏逻辑形式的提议都更可能是特设的(ad hoc)或循环的,并导致语句(1)变成一个有争议的前提。这正是本文前面所提到的康特萨tessa)指出的两难困境中的一个。于是,希望看来只在于第二个选项,托马森虽未明确断定使用或引入规则保证指称,但她似乎默认这是对的。

  托马森的使用规则,或她在容易论证中运用的规则,可以从两个视角来看,一个视角是把它看作一种释义的规则,即寻求原有语句的等价的、甚至同义的形式,因为用于释义的语句引入了出现于指称位置的新的表达式,因此,从另一个视角来看,这规则相当于引入新表达式的规则。从释义的视角来看,释义可能做的只是把原来的语句“翻译”为与它等价或同义的另一个语句,释义本身并不保证作为释义结果的语句中指称位置上的表达式是真正指称的。此点可以从一些实例中看出。比如,语句“所调查的那些美国家庭平均有2.3个孩子”可以释义为“(根据调查)平均的美国家庭有2.3个孩子”;又比如,语句“张三很兴奋”可以被释义为语句“张三的情绪处于高度亢奋的状态”。尽管在两对语句的前一句中处于指称位置的语词似乎都是真正指称的,但后一句中处于指称位置的语词,通常并不被认为是真正指称的。于是,我们可以说如下原则并不成立:

  如果一个语句S是真的,并且S中处于指称位置的表达式是真正指称的,那么,它的释义句S′中相应的处于指称位置的表达式也是真正指称的。

  所以,释义本身能保持真,甚至也许能保证某种意义上的同义,但并不能保证指称位置上的表达式是有指称的,除非释义本身被加强或被限制。如此来看,使用规则是否可以提供这个加强或限制变得尤为关键,于是需要引入另一个视角的观察。从引入一个新表达式的功能的视角来看托马森在容易论证中所运用的规则,如果容易论证成立,则要求这个规则能保证语句(2),即第一步论证的结果中的指称位置上的表达式有真正的指称。在此,我们要考察此类规则能否在概念上保证这一点。

  引入词项的规则本身在内容上并不断定被引入的词项是否是真正指称的。要说明指称是被保证了的,必有另外的断言甚至是相关的论证。也就是说,指称并不被引入规则的运用本身自动地保证。如无特别的说明,引入规则的使用结果,所默认的最多是在释义句,或新表达被引入的语句中处于指称位置的新表达是指称样的。可以默认此点的核心理由是,指称位置的句法性质使得新引入的指称样的表达式在行为上符合指称词项的基本特征,在此,并没有纯语言学的理由不让它在句法上起一个指称词项的作用。乔姆斯基及其支持者正是从这个现象,概括出语法对于语义在概念上的独立性。当然,这里的语义是就传统的语义学观念来说的,那个观念下的语义学被认为是对语言与世界关系的描述或断言。本文不加论证地接受这个乔姆斯基式的观念,因为它在概念上合理,并与语言可表达几乎是无限丰富的事物的能力相一致。我们应该看到,“平均的美国家庭”“张三的情绪”等不指称实在对象这一点,它的根据通常并不是语法或语言学的,而是形而上学的。或者说,拒绝把这些语言表达式看作是真正指称的,我们的根据在于我们的形而上学知识或信念。

  由上述分析可以得出,如果超出指称样的层次,进一步要求被引入的新表达式是真正指称的,则需要另外的根据。同时,更重要的是,如果这个根据是形而上学的,则其肯定性内容至少不能直接涉及作为容易论证目标的有争议的对象(比如性质或数等),因为那将可能导致循环论证。无论如何,一旦引入需要论证的其他实质性的条件,特别是在形而上学方面实质性的前提,哪怕它们在内容上独立于所要论证的结果,本质上都是在加强或限制引入规则或使用规则本身,使得语句(2)不是一个仅根据语句(1)的语义内容进行的概念推理所得到的结果,即这个推理其实在某种意义上是内容放大的。这正是康特萨所指出的两难困境中的另一个。